三*七❀ *

你有见过小王子的星球吗

山有木兮木有枝(全)

   ——你曾无数次问过我,当年有没有后悔跟你走,有没有后悔让你改变我原有既定的一生,我每次的回答都是真的,没有,我从未后悔,并且,我时时庆幸。


          白泽于鬼灯而言,就是他奢望的明月光。圆圆的一轮,挂在可望不可即的地方,在暗夜里洒出清冷的光辉。


          知道近几年都是干旱,可从未觉得像今年——今天这般难熬。仿若要被蒸熟一般,血液都将要干涸。皮肤好似也被热的开裂,不知道会不会很像田地里纵横交错的沟壑。


          耳边吵吵嚷嚷,听不太真切,这么热的天气,哪儿会有人发现自己?小小的丁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蓦地咧嘴笑了。希望醒来的时候能下雨就好了。


          对了,就是那个时候见到他的吧,想来有些不好意思……迷蒙间好像有雨水洒在脸上,舒展开身体惬意的躺在地上,如果是梦境的话,暂时还是不要醒来好了。


          本想小寐一会,乱七八糟的欢呼声传入耳中。丁强撑着困意抬起眼皮。


          那位大人站在大雨里,前额的发服帖在脸上,衣摆裤脚的雨水哗哗流着。被雨帘遮住的眼尾上挑出好看的弧度——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也从来没有被这种目光注视过。明明第一次见面,可他难过的表情让自己也觉得胸口胀闷。


          “你看,终于下雨了,村名们不用再日夜祈求了,你家里也会有个好收成的。”当时竟然天真的以为,他可能是住在附近的村民。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牵住他的手,身旁是欢呼的人群,他却像看不见似的不理会。


          “丁!”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名字从何而来,只是大家都这么叫罢了。


          “丁……那以后唤你鬼灯可好?”那人薄唇轻启,呢喃唤出的声音竟让丁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新名字是这样的好听。


          就像散发出生命力的某种植物。


          “你呢?”从他身上滑下的雨滴落在鬼灯脸上,有种区别于尘土味道的香气。


          “叫我白泽就好了。呐,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啊。”


          “欸?可是……”鬼灯低头思索,皱着眉回身看着村名,“虽然村名们对我不好,但是……我还是有点舍不得……”


          “这样……吗?”


          可是白泽看起来好难过的样子,“要不这样好了,我去跟他们道个别再跟你走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孤单,就可以不用露出种表情了吧。


          “没关系,我替你去道别好不好……”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让我去呢。


          本来以为他就住在自己附近,谁知道足足在路上消费了整个夏季,终于在秋叶落下的时节赶到了他的居所。


          “你住的地方好大啊”长长的阶梯从山脚一路蜿蜒向上,消失在云层缠绕的半山腰上。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那里是很漂亮的地方,春天山脚有片桃林,种在潭水旁,他总在白泽无可奈何的目光中‘咚’的跳进去,惹来岸上人一身的水滴。


          夏天屋后有他来时洒下的翠竹——因为那条长廊角亭有点孤单,春雨后可以刨来吃,天气越来越热,白泽总是怏怏的趴在林子里的石台上,露出饜足的表情等着他摘来的杏桃。


          他最喜欢秋天,因为是他初见‘家’的样子,白泽心爱的药圃每每这时最忙,不过,全部收成结束之后,白泽便会带他下山走一遭,唯有这件事他其实是不喜欢的。


          忽然一天早晨缩在被子里被冻醒,房顶簌簌的响着,他便只露出一双眼睛等着那人拍着肩头的雪花过来唤自己起床。


          在这里……他久违的发现生命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偶尔也会在山间遇到迷路的旅人,鬼灯躲在林叶间看着他们在里面乱撞,会露出调笑的表情——明明这么简单,怎么会走不出去呢?


          哪能跟你比呢,你可是在这里待了六个春秋了。


          白泽会突然出现在身边,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总忍不住瑟缩一下脖子。咧嘴看着白泽略带愠怒的表情。


          只要白泽出现,迷路的人一会儿便能走出去。


          “你真的是神明大人吧?”不止一次好奇过,这人总是一副翩然自得的样子,也没见和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来往。


          如果每个季节定时来的动物也算的话。


          “快去山脚下拿送来的粮食。”啊,又是这副敷衍的表情,总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


          鬼灯挫败的抓抓头发,我今年都十六岁了好吗?为什么一直把自己当做孩子来看。


          “这次是鹤吗?”石阶前摆着鲜活的鱼虾,天边彩霞交界处,白色展翅的鸟留下优雅的背影。这里蔬菜水果都有,只是没有肉类食物,白泽他尤喜欢鬼灯做出的食物。


          “小鬼,晚餐还没有好吗?”白泽抱着双臂倚着厨房的门,看着忙的不亦乐乎的鬼灯也没说过来帮忙一下。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恶劣的性格呢?”鬼灯深深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被他三言两语骗过来——除了不会下厨,其余真的无可挑剔。


          “这个月开始夜晚都要好好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走动。”鬼灯从碗里抬起头,看着白泽消失在门前。


          “又到七月了吗?”鬼灯收拾好桌子,外面满天繁星,独独不见月亮。白泽房间的灯又要亮很久了。


          从鬼灯来这里开始,每年的七月份白泽不许他出门,也少有使唤他。白泽夜晚睡觉的时间点准的可怕,酉戊交界之时准时休息,不多一分一秒。


          鬼灯是在第三年七月夜晚丑时被低低的呻吟声吵醒,才发现白泽房间的灯还亮着,爬起来光着脚仔细找着声音的来源,锁定在白泽的房间。


          急急想冲过去看看,却在出门的时候绊了一跤,等走到白泽门前,房门已经被打开了,白泽站在门口,面容隐在阴影里,“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别出来的吗?”双手扶着门沿没打算让他进去。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鬼灯害怕白泽责骂他。


          “没事。”白泽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去睡吧。”抬头间白泽的脸色忽然有些苍白。


          整个七月,白泽房间的灯都在丑时结束才灭掉。八月开始第一天,灯又早早的熄了,鬼灯也不在半夜偷偷起床了。


          下一年的七月初一,听完白泽的嘱托,半夜又不放心的起来看看——仍是摇晃的灯光。


          下一年……下一年……皆是如此。


          他有很多次想开口询问,但碰到白泽的目光就不自觉的躲闪,总觉得他好像知道自己要问什么,所以摆出这副自己开不了口的表情——过分。


          “你今年十几了?”近来三伏天,鬼灯起来的时候,白泽已经不在房间了,了然的往竹林走,果然又是蜷在桌上小寐,肚子会着凉的吧。


          靠近的时候,白泽突然问出声。


          一阵风吹来,竹叶沙沙作响,久久得不到回应的白泽睁开眼。


          白泽他今天没有穿外套,只随便套了一身玄色里衫,薄薄的一层浮在皮肤上,衣摆一晃一晃,额前的发温柔的垂在背后,衣扣也没好好的系好,上半身贴着凉凉的石面,衣带划过光着的脚上凸起的双髁。


          “你……”白泽刚开口,鬼灯忽然清醒过来仓皇转身逃离,为什么逃离,他当时也不明白。


          许是意识还不太清明,白泽的声音带着一股软糯糯的困意——一直萦绕在耳边,像猫爪挠抓着心脏。


          拨开一路带着露水的草丛奔到潭水,浸在冰冷的水里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渐渐平静。“十七……”半张脸埋在睡下,鬼灯喃喃出声,水面蓦地响起水泡破裂的声音。


          『你都没有发现,我比你还要高了吗?』


          夜晚久违的做了梦,白泽仍是那身薄衫,却只缠绕在腰间,露出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是这样的,自己会被赶走的吧。眼角沁着泪被鬼灯箍在怀里……泛着水色的唇让他的身体越来越燥热……


          “扣扣…”一身冷汗被惊醒,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直到身下传来凉意,才羞契的起身换了衣物,摊好被子开门。


          “怎么这么晚今天?”初阳已经升起,白泽的面容模糊看不清,鬼灯不自觉垂下眼。


          “有点……太累了。”真是拙劣的谎言。


          “那你休息一会吧,我去收连翘。”看着白泽转身走远,鬼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着自己藏在床下的衣物,这可不妙。


          自那之后,鬼灯再不敢直视白泽的眼睛——总觉得有什么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整个月鬼灯除了做饭时间,一直窝在房间里,夜晚看着对面的房间,看白泽在灯火下的身影,摇曳映在窗户上,脆弱的不堪一击。


          从没觉得人的身影如此让人不安。


          天亮打开门的时候突然发现白泽站在对面,奇怪,他本不该起的这么早的。


          愣了一愣,还是在白泽期待的眼神里走过去道早安,却在看到白泽抬手的一瞬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那将落在自己头上的手。


          ……


          “我……我去给您做早饭。”仍旧落荒而逃。鬼灯切着手中的青菜,懊恼自己刚才的反应——一定让他很难过。


          想了一夜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很想靠近他的——却也跟这种亲近截然不同。等会……去跟他道歉吧,在午夜拜访还可以看看他在忙什么。


          没能等到白泽出来吃早饭,夜晚也没能等到对面亮起灯光。原来七月已经悄悄过去了,怀着纠结的心情敲响对面的门,久久没有回应——应该是生气了吧。


          明早做些他喜欢的食物去赔礼道歉吧,希望他可以原谅自己。


          第二天也没见到白泽,他真的生气了。鬼灯跑遍了整座山都没能找到熟悉的身影,最后坐在石阶上,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长长的,孤零零的,这座山以前也是如此寂静吗?


          细小的声响足以让鬼灯醒来,睁开眼是熟悉的味道陌生的房间,真难过,鬼灯闭了闭眼,自己竟然从来没有进过白泽的房间。


          “小鬼,醒了就起来吧。”鬼灯蹭的坐起来,戒备的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小小的看起来还没有自己大。


          “啧啧啧、跟白泽那小子一个德性。”可能是错觉,他嫌弃的目光里藏着心疼。


          “白…泽呢”声音哑的厉害,可白泽一夜未归,这从来没有发生过。


          “……有点事,过两天就回来了,把这喝了。”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液体。


          “一个个的都是这样!”来人抓着头发,在房间踱步,“要是让那家伙知道你生病了,非得一把火烧了我的家。”



          “他生我的气了吗?”鬼灯小心翼翼的开口,捧着那碗药一饮而尽,眉都不皱一下。


          “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原来没有…吗?那为什么不声不响的离开,连通知自己的时间都没有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立冬左右。”


          鬼灯微微点点头,小小的“嗯”了一声。


          来人说是叫凤凰,白泽的好友,真奇怪,互相六七年不来往也算是朋友吗?鬼灯不愿意亲近他,天气转凉,秋末时节,鬼灯已经将那一片桔梗、茱萸之类的植物收了下来。


          凤凰也乐的清闲,只看着他不出事就好。


          等白泽回来,要怎么迎接他呢?对了,还没有跟他道歉,大雪已过,白泽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每天都怀着久别重逢的心情,房顶又传来簌簌的声响,鬼灯埋在被子里,突然觉得悲伤,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白泽在哪里过的?走的时候没有带衣服,不知道他会不会冷。


          ‘吱呀~’门被轻轻打开,鬼灯翻身向里用被子蒙住头,“进门都不知道敲门的吗?”


          “……进自己的房间也要吗?”鬼灯一瞬间睁大了双眼,掀开被子跳起来,白泽肩头落满了未化的雪,发间的雪融化浸湿了几缕发梢。


          鬼灯拒绝让凤凰住白泽的房间,让出了自己的房间,住在了这里,一直记得要赶紧搬走,不能让白泽发现。


          没想到还是晚了。


          “怎么了?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白泽走过去坐在床边替鬼灯盖好被子,“不要冻着脚。”


          凉…白泽不小心碰到鬼灯的皮肤,手像院里昨夜提起的井水一般。鬼灯抖开被子,坐在白泽旁边,长臂一伸,将两人齐齐裹在里面。


          又将人双手握住,暖在怀里,“还冷吗?”


          “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哪有那么夸张?”鬼灯撇撇嘴歪过头。


          “不生我气了?”


          鬼灯一惊,急急抬起头,“我什么时候…”看到白泽笑着的眉眼又悄悄红了耳尖,“从来都没有生过您的气……”


          “那雪停之后下山添置点衣物吧。今年早些时日没来得及给你备御寒的衣物。”


          “我有去年的,足够了。”


          “怎么会够,几个月不见我都觉得你又长了许多。”


          至于凤凰,就像他来时的不声不响,离开的时候也只有白泽知晓。


          白泽回来了,好像一切都没什么不同,日子平静的和以往别无二致,是假的。鬼灯又开始整宿难以入眠,翻来覆去,双眼瞪着屋顶,听着屋外的风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入睡的。


          “怎么精神这么差?”同行在路上,白泽突然扣住鬼灯的脉。盯着鬼灯的双眼,“……没休息好?”


          刚刚白泽好像有点愣神,是自己的错觉吗?


          “那今天的晚饭就交给我吧,你好好休息。”


          “才不要。”鬼灯抗议着,拉肚子拉到脱水可不是件愉快的事。


          集镇最东边有颗柳树,鬼灯不喜欢热闹,总是躺在树下等白泽——那是秋末时节,对这个季节来说有点过于寒冷了。


          “你还是不和我一起吗?”鬼灯已经将半张脸埋进衣领里了,可还是觉得冷,白泽叹口气,将自己脖上的毛领套在鬼灯脖间。“别动,我很快回来。”


          没等鬼灯反应过来,白泽就已经混入人群不见了。‘嘁,别给我当小孩子呀!’环抱双臂背靠着树干,毛领上还带着白泽的体温,好温暖。


          “啊,抱歉。”鬼灯眯着眼睛看着不小心踩到自己脚的男子。


          那人抱歉的笑笑,鬼灯不在意的点点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有位身着杏黄衣衫的女子,发髻别着一朵白色的花,巧笑嫣兮——如果她肯笑的话。


          鬼灯收回视线,却又不经意间看到他的眼眸,波光粼粼,像极了那片潭水。


          “你也有喜欢的人吧?”那姑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人自说自话的同鬼灯一样靠在树旁。


          “?”鬼灯偏头皱着眉消化他话里的含义。


          “诶?不是吗?”那人急急的道歉,“刚刚看你的表情…还以为…”


          一瞬间云开雨霁。鬼灯恍然大悟的瞪大了双眼扭头盯着白泽离开的方向,“原来是喜欢么…”


       “啊……太阳要出来了,我得走了,再见。”


          “走吧。”沉溺在思绪里,鬼灯并没有听到那人的话,直到白泽又出现在眼前。


          “时间过得真快,竟然比我都高了。”鬼灯直起背接过战利品,甚至目光稍稍下移才能看到那双自己喜欢的眼睛。


          “反倒是您,这些年来,一点没变。”


          “被你这样说,有点觉得自己像妖怪了。”


          不,一点都不像,如果您能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就算是妖怪为未尝不可——只要您能一直在的话。



          愣神的功夫白泽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不知为何,这样看着他,倒是觉得他消瘦了许多,“您这段日子去哪里了?很忙吗?”以前白泽他除了怕热,对冬天好像毫无感觉,单薄的外衣披在身上,肩胛骨随着晃动的手臂时隐时现。



          鬼灯努力控制自己想要伸出的手,紧紧攥住。


          “还好,去见了一位老友,拜托他一些事情。”步子……慢下来了,大概十步之内就能追上。“怎么了吗?”


          “今天想吃什么?”鬼灯没回他的话,大大跨了一步与白泽并排而行,果然他在身边才最安心。


          春节前最后一个节气——大寒那天,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鬼灯清扫院里的积雪,眼角一瞥,白泽被个老人拽着手往屋后拖。


         “是不是我不来看你,你还是会继续下去!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呵!你是想让世间再孕育出一个白泽吗!”扔下扫把急急跑过去的鬼灯生生被这话止住了脚步。


          再?是什么意思?有种预感,如果现在冲出去问个明白,白泽会很失望。



          “麒麟,就剩下一年了。”刻意压低略带祈求的声音,鬼灯不禁想,白泽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


          “我又没说让你放弃,你可以慢慢来,这样身体也来的及恢复!”看来这个叫麒麟的人妥协了。


          “……不快点不行”白泽摇摇头,从鬼灯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白泽的背影。


          “……啊!一个是这样两个还是这样!你到底给凤凰那家伙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竟然答应你这种事!”如果不是老人的样子,鬼灯猜他会暴跳如雷的吧。


          “放心,没事的,不是有你们的吗?”白泽伸手抓住对方的胳膊,低低不知道耳语了什么,麒麟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拂袖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表现的太明显,白泽放下手中的碗筷,“怎么了吗?”衣袖间露出瘀痕——那家伙用得着使这么大力气吗!


          心里埋藏了太多的不解,但唯独不敢向他开口询问。


          “对了,你酿的桂花酒记得挖出来,除夕夜喝,没记错的话,明年你就能和我一起对酌了。”对对对!你没记错,鬼灯绞着手指,白泽的话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你会离开吗?”


       “当然会了,人活着怎么可能会不离开呢?你也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离开这世间的……”


       “我可以不离开的。”


       “……”白泽抬起手又放下,“你当然可以,只要你想。”


       白泽疲累的仰躺在鬼灯的床上,鬼灯摇摇头任他去,自己撤下晚餐收拾残局。


       本以为回来的时候白泽会回他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在自己床上睡着了,侧着身子手搭在腰间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鬼灯放缓步子走近,看到白泽这副样子,坐在床边像是魔怔了般忍不住碰了碰他的指尖,嗤嗤笑出声来。


       拜托不要醒过来……还是不要吵醒他好了,鬼灯抱来白泽的被子,横着披在两人身上,轻手轻脚钻进去,鼻尖蹭着白泽的发,他的身上永远有股清冽的味道。


       满心窃喜,比得到了全世界还要开心。


       “白泽、我喜欢你、喜欢你呀、”鬼灯在黑暗中抓着胸口,脚心暖着白泽的脚脖,这心声不知有没有好好的传达给对方。


       “嗯…”随着一声惬意的叹息,鬼灯蓦地惊醒,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胸口——白泽整个人陷在他怀里。


       热量顺着那一方裸露的皮肤四散开来。鬼灯缓缓挪动身体往后退,又往被子里钻了钻,好让白泽能露出脸来。


       这也闷的太久了,不会难受吗?白泽整张脸显出绯红的色彩,连耳尖都是沁了血的模样,鬼灯小心的把被子往下压了压。


       又往后退了一人宽的距离准备起床,白泽哼哼两声又往被子一缩,滚一圈将额头抵在鬼灯锁骨上。


       这……鬼灯抬起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在事情变得不可控之前,鬼灯仍决定再往后退一步——最后一步。


       感觉到白泽蜷起身子,没再往自己这边靠,鬼灯不由得感到失望,伸手拨开盖在白泽脸上的被子,却被他欲泣的表情吓着,皱紧眉头咬着下唇,紧闭的双眼睫毛堪堪落下泪滴。


       “……”鬼灯慌不择乱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抚着白泽的背,他以为白泽可能是做噩梦了吧,他刚来时也做噩梦,每每白泽握着他的手,心就定了。


       等黑暗再次侵袭房间的时候,鬼灯才意识到不对劲,就算再怎么困倦,也不至于睡个一天一夜吧,可白泽平稳的呼吸正常的体温又让他无法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白泽……”


       “嗯?哼~”懒散的拖长的尾音。


       “你是不是该起床了。”鬼灯舔舔下唇,口干舌燥,大抵是因为没有饮水的缘故?


         ……没有回应,但白泽又赌气似的往被子里缩了缩……罢了罢了,没事就好。但,鬼灯皱眉捏着自己的肩膀,醒着躺一天的滋味,非亲自体验不能得知。


       鬼灯侧着身子支起头盯着白泽的睡脸,难得一见的脆弱表情。“以后,换我保护你可好?”头抵着头,鬼灯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次日白泽仍是睡,但不再寻着鬼灯,一副安稳的样子,鬼灯不大甘心又觉得庆幸。


       “啊…”鬼灯坐在院子里晾晒收下的草药,除夕前估计少有这么好的天气了。身后传来满足的声音,抬头便见白泽举着胳膊活动肢体。


       鬼灯哑然失笑,谁让你睡这么久。


       “饿了吗?凤凰仙君刚刚送来了顶新鲜的鱼虾。”


       见白泽吃惊的样子,鬼灯脸上的笑意更深刻一层,“你不会以为他在这里的时候,我什么都没问吧,神兽白泽…”


       “嘁,那老家伙,下次将他嘴缝起来好了。”


       鬼灯切着鱼看着生火的白泽,今年或许真的很冷吧,白泽他都穿上了厚重的披风,自己倒还是同以往一样。


       “呐,送你个礼物。”鬼灯摊开手章,手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白泽拍拍手,“玄铁?哪里得来的?”


       “捡的。”鬼灯藏起手上因打磨而留下的伤口,看白泽好好收好的时候不由得挑起嘴角。


       鬼灯从没想过自己会和白泽分开,他甚至暗自庆幸白泽是神明,那样就可以一直在自己身边,也从未想过,那年的除夕,是他们共度的最后一个除夕。


       白泽很少喝酒,但尤喜欢酿酒,每个季节都酿,埋在山腰那里,等别人来挖走。除夕那晚,鬼灯抱着那坛桂花酒,可能于他而言,那是白泽承认他长大的证明。


       那晚,不知是白泽不知节制,还是鬼灯太高看了他自己,等鬼灯吻着白泽的唇时,事情才一发不可收拾。


       白泽已经完全醉了,被鬼灯扶到床上,水光潋滟的唇角淌下滴滴液体,鬼灯愣愣弯下腰舔了去,顺着嘴角滑到肖想已久的唇,拙笨的啃噬着白泽的唇瓣,舌尖在白泽的牙龈间游走,祈求得到更多。


       “唔。”对方发出不适的呻吟,鬼灯才恢复一丝清明,起身,拉长的银丝轻轻断裂,白泽大口大口喘着气,脸憋的通红,眼角呛出生理性液体。


       不行,停不下来。鬼灯闭了闭眼,脱下衣服钻进被子,舌头卷着白泽的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鬼灯控制不住自己胀疼的心脏,泪水砸在白泽脸上。


       白泽皱眉睁开眼,看到鬼灯的样子微愣了一瞬,抬手拭去鬼灯眼角的泪,伸手将鬼灯抱在怀里,“鬼灯,对不起啊……”


      不。您不需要道歉。真正做错的是我。


       “你真的长大了呢……”振动透过两人紧贴的胸腔传递,鬼灯不安的扭动着身体。


       白泽轻吻着鬼灯的耳垂,鬼灯头埋白泽肩窝,他知道自己这副满脸泪水欢笑的样子肯定很难看。


       初谙情事的少年抱着怀里人,珍贵的像是抱着整个世界——不、整个世界也换不来他。


       日子…仍波澜不惊的继续着,惊蛰过后,天气越来越暖,鬼灯早早换了一身单衣,白泽却仍然穿着披风才能出门,鬼灯这才发现,白泽他什么时候这么畏寒了?


       夜晚同床共枕,白泽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五月份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连续入睡两天两夜了。


       无论鬼灯如何问,白泽都只是笑笑“养了十年孩子太累了,现在允许我偷个懒吧…”


       不会这么简单的。许多年后的鬼灯万分悔恨,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追根究底。


       以另一种身份待在白泽身边,突然发现他原是这么孩子气的人,性格真真的恶劣的不行。


       七月的第一天,麒麟和凤凰一同来了,鬼灯陪着白泽从山下绕了一圈,踏着星辉回来就见他们二人站在院里。天知道白泽为什么一大早将他踹醒,非得出来散散步。


       “来啦?”


       “来了。”那两人站在门口,麒麟仍旧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像是白泽欠了他些什么。


       或许,是鬼灯也不一定。

       “不错啊,小鬼!”凤凰话里有话,鬼灯瞪了他一眼,准备离开。


       “夜晚记得别出来哦。”哼,还以为他忘记这件事了呢,等等,这样的话,岂不是这个月……


       “白泽不出来吃早饭吗?”


       “毕竟是神明嘛,总有些不得告人的秘密,那家伙这个月都不出来了。给我就好,我和麒麟可要好好尝尝你的手艺,白泽那家伙提起你自得的像个傻子。”


       鬼灯因欣喜垂下的目光没能捕捉到凤凰眼里的悲怜。


       “鬼灯…鬼灯…”迷糊之间好像有人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就像初见白泽那天一样沉缓的声调。


       强迫自己醒来,白泽真的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什么的样子。


       “怎么了?今天不是最后一天吗?”鬼灯疑惑对方为什么不走过来。


       “来…把这个吃了,我告诉你这么久以来你想知道的事。”怎么又是这样哄小孩子的语气!鬼灯赌气似的坐在床沿冷着脸,仍敌不过白泽的目光——怎么可能敌得过。


       一把夺过仰头吃下,好整以暇等着白泽开口。可那人却释然的笑了笑,直直向前倒去,栽到鬼灯怀里,“鬼灯、鬼灯、……鬼…灯…”


       “我在、我在、我在啊……”鬼灯眼睁睁的看着这些讨厌的液体从眼眶里争先恐后的落下,消失在白泽的发间。


       心脏为什么这么疼啊!像是要撕裂一样,你给我吃的是什么啊!鬼灯身子一晃,抱着白泽跪坐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


       不可以睡!鬼灯紧紧抓着白泽身后的衣服,不可以睡!鬼灯死死咬着下唇,这人明明好好的在自己怀里,可是却被巨大的悲伤扼住了咽喉。      不可以!不可以睡!醒来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的悲伤像是要把胸口撑开。


       视线里最后出现的是凤凰和麒麟奔过来的样子。


       寂静,万籁寂静。醒来后的鬼灯睁着眼看着屋顶,不知道过了多久,咧嘴一笑掀开被子。


       “白泽,今天想吃什么?”“……”


       “我给你蒸桂花糕?”“……”


       “我难得给你做吃的,你可要心怀感激的接受。”“……”


       “你快点……出来啊,以后我陪你下山喝花酒,陪你去钓鱼,……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你出来……啊!”昆仑山的生灵在那一天被惊的四处逃窜,林间穿梭着一位发了疯似的少年,从那天开始它们再也没能看到那位身着长衫,笑容温暖的神明。


       “你有见过一位桃花眼的男子吗?”


       “你有见过一位额间有红色印记的男子吗?”


       “你有见过……”


       鬼灯在后来的日子里踏遍了他所能走遍的土地,直到白发苍苍,才又回了昆仑,作为人来讲,他的一生也足够长了。


       躺在熟悉的床上,白泽的味道基本上已经消散殆尽,鬼灯嘴角含着笑,白泽出现在眼前,一如往昔,“呐……要不要跟我一起生活啊?”
鬼灯颤颤巍巍的伸出手。


       “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阎魔大人,辅佐官来了!”本以为自己会带着所有的遗憾一同消逝,却被孟婆阻挡在奈何桥。见到自己的狱卒风风火火的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鬼灯大人,喝下孟婆汤好继任阎魔大人的辅佐官。”一碗一碗摆好的汤药,鬼灯只瞥了一眼。


       “前生的事情都过去了,何苦再执着呢?”


       “我有拼上性命也要弄清楚的事情。”


       恍惚间只记得孟婆悠悠叹口气,阎魔大人拖着自己的胳膊祈求自己喝下去,都被鬼灯拒绝了。


       “地狱官员不忘前世记忆者,重入轮回百次。”


       每次轮回都带着前世的记忆,累积了数十次的记忆压的鬼灯不堪重负,唯独那世让他在绝望的边缘又坚持了下去。


       冒雨赶路的旅途偶然救一身陷囹圄的女子,那双面庞似与白泽的模子刻印出来一般。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大雨封路,两人只得在山洞避雨。难得的,鬼灯竟然主动开口。


       “嗯?从未有人这么说呢,是位什么样的姑娘,是你喜欢的人吗?”


       “不是女子,是位男子。”女子好像在他的长叹中听到了恍惚间第二句的答案。


       “男子吗…”女孩垂下眼眸看不清表情,扯了扯嘴角,“如果你能见见我哥哥就好了…别人都说我俩长的一样呢…不过…他眼角的红印似是比我还要美艳几分…”


       鬼灯猛地抬头,不受控制的捏住对方的手腕“他在哪?”。


       女孩微愣,想是被鬼灯眼里的急切恍惚了心神,“我这人…或许是灾祸的存在吧,无论做什么总是连累到哥哥,大大小小数不清,三年前的大病,我总觉得该离开的是我,可谁知我却好了起来,哥哥却一夜之间没了…”


       “那他…”鬼灯松了手,艰难的动了动唇,“我能去看看他吗?”


       是你啊,鬼灯站在孤坟前,悠悠长叹一口气,是你啊…


       大雨瓢泼而下,鬼灯双眼迷住,侧身脸贴在墓碑上,似初见的那天,又好似跨过了时间的长河,万籁寂静。


       鬼灯受刑结束,过奈何桥,模样成了初见白泽时的年岁,虽可爱的紧,但地狱的人无一不震慑于那散发冰冷气息的表情。


       “您听说过麒麟凤凰…白泽…吗?”身体还未恢复过来,鬼灯便急急跑到了阎魔面前。


       “这些都是天国的神明吧。鬼灯君为何问他们?”


       “您知道他们在哪里么?”沉寂了几百年的心忽的开始跳动。


       “鬼灯君不妨去现世走走,或许能遇到也说不定。”


       都说刚上任的辅佐官带薪休假两年,羡煞了一众狱卒。


       又开始了呢,这漫长的旅途,不过好在,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了。


       也曾遇到眉眼极似他的人、也曾遇到背影极似他的人、久而久之,不再悸动,也曾在旅途中遇到一棵孤独的桃树,孤零零兀自绽放在天边交界,枝丫上躺了一个小憩的人,鬼灯没去打扰。
走了几步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一枚铜钱挂着流苏从桃花间落出来,一眼万年,鬼灯愣在原地,后知后觉的疯了般往树下跑去,可那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半。


       “白泽!”扯着喉咙大吼一声,只惊动了一树的枝丫。


       就这么错过了。


       “您知道麒麟凤凰住在哪里吗?”鬼灯不再打听白泽的下落,懊恼自己怎么忘了他们两个。
顺着妖怪们的指引,鬼灯将凤凰堵在回家的路上。


       “?”凤凰偏着头盯着面前的孩子,似曾相识。


       “白泽在哪里?”不出意料看到凤凰惊悚的表情,竟然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你…你…还记得白泽?那你…岂不是受了地狱的轮回!?”


       鬼灯没理会凤凰的话,伸手捏住对方的手腕,“白泽!在哪里?”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麒麟踏着祥云悠悠而至,吹了吹胡子。“忘了白泽,去当你的辅佐官不好吗?”


       “我记得他,也可以好好的当我的辅佐官!”许久都没有人和他说过话,鬼灯连表情都失去了。


        只记得凤凰麒麟对视了一眼,收起玩弄的笑容,“果然是劫数。”


       啊…第一次听见的呻吟声不是幻觉,白泽隐在光阴下的脸是真的苍白,不辞而别的那段日子他是真的消瘦了很多,不怕冷的他后来是真的畏寒,在自己怀里睡得那一天一夜是他睡得最安稳一觉……


       他明明破绽百出,他明明到处都是漏洞!自己怎么就!怎么就没有追究下去。


       “原来,这里流动的,是他的心脉,他,一直都在。”麒麟平铺直述的话语没有声调的起伏,鬼灯的心却像被生生掏出来揉捏着一样。
白泽,在你心里,鬼灯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凤凰摊开手,“对我们来说,只要白泽还活着就够了。你呢?”


       “我要的、远远不止于此。”


       “为何仍如此执着?你已经知晓了真相。”
一眼万年,鬼灯从来没自问过对白泽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在世间寻觅的时候才渐渐发觉,走出昆仑是为了真相,留住记忆却是为了白泽。


       “真相于我而言……曾是继续找寻的执念,现在我仍有不得不亲口问他的问题。”


       ——那晚,你是因为抱着和我同样的心思,还是只是同情我。


       这漫长的追逐、久久的等候、全都为了、只为了一个答案。





♡脑阔疼、脑阔疼、这是鬼灯眼里的白泽,可能有很多想不通的,下次让白泽告诉他吧、可不可以求下评论(私心~),告诉我哪里写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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